《吶喊》


在城市的另一頭,有一位心理學家,正在書桌上敲打著鍵盤,照慣例,週一下午,梁泳倫很規律地待在他的書房,他習慣沏上一壺熱茶,慢條斯理地一一瀏覽網站上的問題,有時候,他會很認真地低頭思考,有時會突然轉過身來,從後面書櫃中抽起某一本書,似乎是急著幫某個人找解答。

梁泳倫是一名心理學家,同時也是中部一所大學的心理系副教授,如果他把他的時間多花在論文研究上,他應該很快就會成為教授,但是他選擇將他的時間花在另一個地方;現在,他正專注地看著電腦螢幕,那正是他精心建立的網站,也是他投入最多時間的地方,當然,這個網站跟心理學有點關系─勇氣供應站,這是網站的名字。

梁泳倫的書房很像是大學生的書房,左手邊是淺黃色的書櫃,他正坐在是書桌附的椅子上,書桌看起來像是專為用功的學生使用的,柚木色的桌子,鋪著潔白的美耐板,右下方兩個大抽屜,任何一本類似辭海或字典的厚重書本,都可以很輕易的擺進去。

右上邊桌上放著市面上常見的檯燈,平滑的綠色燈罩,以及金黃色的燈座;而在書桌底下,則是堆放著兩個紙箱,一個是掃描器,一個是印表機,都是學校活動抽獎送的,只不過梁泳倫根本沒時間去處理這些,他幾乎忘記這兩個紙箱擺在腳邊多久了。

梁泳倫的網站功能看起來很陽春,網頁上面除了他自己發表的文章之外,還有幾個專區,包括『過勞死』、『憂鬱症』,以及『防止自殺』跟『家暴』,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如『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等心理學研究,這些是梁泳倫的論文專題研究,不過,就視覺或美觀而言,這個網站的確是『不加修飾』到了極點。

梁泳倫固定會在每個星期與週末下午,查看他的會員人數與信箱。令他開心的是,到今天為止,他的網站已經超過五萬名會員了。

每天的來信,問題都參差不齊,有的人會詢問他心理學科系的考古題,看起來是想要報考心理學系的學生,也有人會赤裸裸地將光怪陸離的感情問題貼在網站上,例如「怎樣才能讓我的女朋友答應3P?」,此外,還有一些年輕的少男少女會請梁泳倫提供一些每週運勢或開運小秘訣之類的「請問這一週天平座女生要注意什麼?」這些啼笑皆非的問題,總會讓梁泳倫一邊回信,一邊搖頭。

「到什麼時候他們才會分辨出心理學家跟占卜算命的不同?」梁泳倫嘆了一口氣。

梁泳倫拉開了桌前的咖啡色布簾,讓房間看起來更亮一些。

「這是什麼?」梁泳倫看著電腦螢幕,突然看見一封特別的來信。

「梁先生您好,我是刑事組偵查科隊長洪里森,我們目前遇到一個案子,希望借用您的專才,用來協助釐清案情,因為勤務關係,不克到府拜訪,煩請梁先生到局裏詳談。」

刑事組偵查科隊長洪里森

這封電子郵件後面還附上了警局的地圖與聯絡電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梁泳倫一頭霧水。

「叮鈴…」電話聲突然響起,讓梁泳倫嚇了一跳。

「每次都忘記,我應該把電話鈴聲調小聲的。」梁泳倫回過神來,接起了話筒。「喂,您好。」

「請問是梁先生嗎?」電話另一端傳來一名中年男子的聲音,「你好,我是刑事組偵查科隊長洪里森,請問,您有看到我的留言了嗎?」

「呃,我正在看。」梁泳倫很訝異,對方聽起來很著急。

掛上電話沒多久,梁泳倫一個人坐著捷運來到東區的刑事局,看著捷運車廂外頭,梁泳倫心裏不禁想著:「刑事局找我,他們需要心理學家做什麼?」

儘管從1879年德國的Wilhelm Wundt創立第一個心理學實驗室,迄今已經過了129個年頭,但是對一般人而言,心理學算是一種新興的科學,在一般人的印象中,365行裏面,應該沒有心理學家。如果勉強要說一個大家能夠知道的職務,那應該就是精神科醫生了。學校裏的學生,也總是擔心自己的出路,有的想做算命,有的想做占卜,這些學生悲觀的想法,總讓梁泳倫覺得好生氣餒。

走出捷運出口站,梁泳倫快步走過了2個紅綠燈,不到5分鐘,梁泳倫出現在東區的刑事局門口。

「你好,我是梁泳倫,我要找偵查科的洪里森隊長。」梁泳倫詢問一名距離門口最近的警察。

「你跟他有約嗎?」這名警察抬起頭,神情木然地問道。

「有!」梁泳倫微笑著。

「他在樓上,後面右轉上去。」這名警察,舉起手向後頭指了指方向。

梁泳倫走上臺階上到二樓,這裏的採光不是很明亮,黑色的傳統沙發,四方的透明玻璃茶几,茶几上擺著一組咖啡色的茶具,在茶几正中央還有一個暗黃色的琉璃,刻著一隻麒麟,梁泳倫向右看去,有個房間。

『洪里森隊長應該在裏面』,梁泳倫正要敲門,裏頭卻傳出一聲怒吼聲,「洪里森隊長,那該死的心理學家找到了沒有!」

「我找到了,我跟他約在今天早上見面,他應該快到了。」另一個男子在房裏回答,這名男子的聲音聽起來很熟悉,應該是跟梁泳倫聯絡的洪里森。

「該死的心理學家?難道說的就是自己嗎?」梁泳倫忍不住心裏頭笑著。

突然間, 門應聲打開,一名男子走出來,剛好跟梁泳倫四目交接。

「洪里森隊長您好,我是該死的心理學家─梁泳倫,我跟您有約。」梁泳倫笑著自我介紹。

眼前的男子愣了一下,接著他爽朗地大笑。「你好,我是該死的洪里森。」,看來梁泳倫沒有猜錯,這名男子的確是洪里森。

接著,洪里森向梁泳倫介紹他的部屬,包括體格魁梧的副隊長威利,一位大塊頭霍克,一位斯文的年輕警探黃佑霆,還有一位看起來很俐落的女警瓊安。

「他們都是你的部下?」梁泳倫一一跟大夥兒寒暄握手之後,跟洪里森走進一間會議室。

「沒錯,他們跟我一起出生入死好幾年了。」洪里森笑著說。

「坐吧!讓我們離裏頭那位該死的長官遠一點」,洪里森熱切地招呼梁泳倫坐下,「要喝點什麼嗎?喝茶可以嗎?」

「當然可以,謝謝。」梁泳倫輕鬆地坐在沙發上,同時他也在仔細地觀察著洪里森,這是他的職業習慣,從一個人的外表,一直分析到內心裏去。

洪里森的身材魁梧,臉型的輪廓很深,皮膚黝黑,理著接近光頭的短髮,精悍的體格告訴梁泳倫,他應該是屬於外勤的人員。

「是這樣的,我們最近遇到一個案子,需要梁先生協助。」洪里森端著茶組,在梁泳倫旁邊坐了下來。

「您有聽過斐尼柯斯廣告公司嗎?」洪里森遞了茶杯過來。

「抱歉,我沒聽過。」梁泳倫搖搖頭。

「是這樣的,斐尼柯斯廣告公司裏,有一名姓王的男性員工暴斃,初步判斷是過勞死,不過,我們還沒拿到鑑識科的遺體化驗結果。」洪里森原本輕鬆的語調突然轉為嚴肅,頓時間板起了臉孔。

「又是過勞死?」梁泳倫心頭一怔,這個月來,已經有好幾起過勞死的案例。

「原本過勞死並不屬於我們部門偵察的範圍,」洪里森抿著嘴,似乎有點無可奈何。

「但是古怪的是,據說這個案子有許多政治人物、企業名人,甚至演藝圈的明星來關切,不斷地施加壓力給我們,要求我們要限期破案。」洪里森再次幫梁泳倫斟滿茶杯。

「過勞死?限期破案?」梁泳倫一時之間以為自己聽錯了,他很好奇要如何逮捕造成過勞死的元兇。

「我辦過搶劫殺人的案子,逮捕過綁票、強姦的罪犯,也抓過一堆走私軍火的販子跟毒蟲,但是坦白說,『過勞死』是過度勞累所造成的,不是嗎?要限期破案?可真是難倒我了。」洪里森搖搖頭說。

梁泳倫搖搖頭,「這未免太強人所難了。」

「終於有一位正常人肯為我們說話了。」,洪里森看著梁泳倫,雙手枕著頭,無奈的說,「據我所知,有一位國會議員要在今天晚上召開記者會,記者會的內容就是針對這個案子!」

「國會議員要為這個案子舉行記者會?」梁泳倫睜大眼睛,一臉驚訝。

「據說這位國會議員拿到一本筆記本。」洪里森看起來十分煩惱,不時的用手抓著頭。

「過勞死員工的筆記本?」梁泳倫眼睛一亮,坐直了身體。

從梁泳倫的研究中發現,過勞死的員工,通常不是體力無法負荷,而是被心理上的壓力所壓垮,而且大部份過勞死的員工,從事的都是耗費腦力的工作,至於是什麼樣的工作內容會將這些人擊垮,梁泳倫非常好奇。

「如果有這本筆記本的話,這鐵定會成為過勞死研究的寶藏。」梁泳倫心想,無論如何都要拿到這本筆記本。


「還好我們也不是省油的燈。」洪里森興奮地說。「透過我的朋友,我們也拿到了國會議員手上的筆記本。」

「現在過勞死員工的筆記本在你們手裏?」梁泳倫高興得快說不出話來。

「不!不!不是整本,只有一頁。」洪里森連忙揮手糾正。

「只有一頁?」梁泳倫愣了一下,他的心情一下子從天上墜到谷底。

雖然難掩失望,梁泳倫還是提起精神,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你需要我怎麼幫你?」

「我想請你幫我解讀這份文件。」洪里森隊長轉身走向辦公桌,他從抽屜當中拿出了一份文件。

他將文件遞給梁泳倫,「我們需要一位心理學家,這樣也許我們可以深入的追查下去。」

這是一份文件的影本,並不是正本,梁泳倫將文件外頭的封套打開,同時也站了起來。

「這是筆記本中的其中一頁,」洪里森雙手叉著腰,「我們發現裏頭有一個很大的問題。」

梁泳倫從洪里森手上接過文件,驚喜地如獲至寶,他仔細地端詳著這頁紙張上面的文字。

這頁筆記只有單面,旁邊有筆記本的打孔,寫的人把這一頁分成四格,左上角的欄位,內容寫著三個句子。

文案進度 30%
第二次提案 美術人員Delay
配音與後製公司議價中,預計下週一開會決議

「嗯,從內容看起來,像是記錄廣告公司的工作內容。」梁泳倫的視線,移往右上角的欄位。

項目:每日工作心得

我的幻聽愈來愈嚴重了,好像待在辦公室裏面才會比較舒服。

Approach-approach conflict or avoidance-avoidance approach?
Fight-or-flight response?
好像每次寫工作日誌都會惡夢連連,真不應該寫工作日誌的。

接著,梁泳倫又順著往右下角看,右下角的欄位同樣的是三句話,但是奇怪的是,中間有一行字被塗抹得相當嚴重,看來寫的人深怕被人知道,重複在上面胡亂的塗寫,把原來的文字內容都掩蓋起來。

看來只有上帝才知道上班族的辛苦。
※※※※※※※※※※※※※※※※※
這個廣告做得真是認知失調。

文件的最後一個欄位,是在左邊的下方,裏面盡是一些塗鴉,畫了幾個幾何的形狀,還有2隻動物。

「這些是心理學名詞,對吧?」洪里森挨近梁泳倫身旁。

「沒錯!」梁泳倫盯著這些名詞陷入沉思,「這裏面的確是有幾個名詞跟心理學有關,分別是幻聽、Approach-approach conflict、avoidance-avoidance approach、Fight-or-flight response以及認知失調,奇怪的是,作者為什麼一邊要記錄著工作,一邊又要自我分析。」
 
梁泳倫靜靜的看著右下角的欄位,尤其是上面被塗改的那一行文字,可惜的是,那行文字的被塗抹過好幾十次,甚至好幾百次,「究竟這行字是什麼意思,為什麼那麼怕被別人看見?」

「請問,幻聽是什麼意思?」突然間,洪里森指著文件上的名詞,他的發問同時也打斷了梁泳倫的思緒。

「所謂的幻聽,就是說當人們壓力大到某種程度,就會聽到從心理產生的聲音,也有人認為這是自己聽到上帝或是天使的聲音。」梁泳倫抬起頭來,對著洪里森說道。

「那是耳鳴嗎?」洪里森狐疑地問道。

「不!幻聽跟耳鳴不一樣,耳鳴通常是由身體的疾病所引起的,耳鳴的人聽到的聲音多半像是氣笛的聲音或是流水的聲音,而幻聽則是會聽見人的聲音。」

「人的聲音?」洪里森愣了一愣,同時也睜大眼睛。

「嗯,幻聽有幾種不同的狀況,有一種是聽到某個人直接喊你的名字,例如『洪里森隊長、洪里森隊長』,這種幻聽大多是出現在憂鬱症的患者身上,另外,在青春期或是壓力大的學生,也常發生類似的症狀。例如有些人走在路上,明明沒有人叫他,他卻會突然回頭問,『誰叫我?』 『剛才誰喊我名字?』都是幻聽的徵狀。」

洪里森聽得聚精會神,不住的點頭。

「而另外一種幻聽,也是最嚴重的一種,就好像是有一群人在你身旁說悄悄話,聽起來很像是嘀嘀咕咕地在說你的八卦或是在批評你,這一種類型的幻聽很嚴重,通常會發生在精神分裂的病人身上。」

梁泳倫神情嚴肅的繼續說,「接下來這名員工引用了不少心理學的名詞,例如這裏,Approach-approach conflict,我們稱為雙趨衝突,」梁泳倫指著文件上的某處,繼續往下說,
「這種狀況就好像一句成語;魚跟熊掌,不能兼得,我們只能取其中的一樣。」

「就好比今天我身上只有100塊錢,我很想花這100元去吃一頓午餐,同時,今天我也想花這100元去看一場電影,無論我想去填飽肚子或是想看場電影,我只能選擇一樣。通常我們在有限制的情況下,只能做出一種選擇,如果我非常喜愛某一部電影,我很想在今天去電影院看到這部片子,那麼我就會放棄去吃一頓午餐。」

「這有什麼奇怪的?」洪里森聽到這裏,陷入苦思,「一般人不就是這樣嗎?愛喝咖啡就喝咖啡,愛看電影就看電影,這有什麼不對嗎?」洪里森不明白,這有什麼大道理呢?

梁泳倫托著下巴,沉默了半晌。

「這樣說好了,現在有兩個女人,一個是一個臉蛋長得很漂亮,但是身材很胖,另外一個女人的身材很棒很棒,但是長相不怎會麼樣,那麼,你會選哪一個當你的妻子?」梁泳倫笑著問洪里森,他記不得這個案例用了多少次,尤其在面對大學一年級的新生,這個問題總能讓上課的氣氛變得份外熱烈。

「不能兩個都選?」洪里森摸摸後腦杓,靦腆的笑著問。

「不行!」梁泳倫搖搖頭,這正是他要的答案。

「白天選臉蛋好的,晚上選身材好的。」洪里森笑著回答。

「這也不行!」梁泳倫揮揮手。

「真可惜!」洪里森嘆口氣。

「這就是雙趨衝突,你渴望這個,也渴望那個,但是又沒有足夠的時間或是金錢,或者遇到其它的限制,因為在法律上,你只能娶一個妻子。」梁泳倫微笑的說,「你終究要做出取捨。」

「而這張紙上寫的avoidance-avoidance approach指的是雙避衝突。」梁泳倫低頭看著茶几上的煙灰缸,「洪隊長你抽煙嗎?」

「嗯!」洪里森點點頭。

「如果現在要求你立刻戒煙,或者是跟你的長官住在這個房間內1個星期,你要選擇哪一樣?」梁泳倫把這個問題丟給了洪里森。

沒想到這次洪里森回答得很快,態度更是堅定,洪里森用食指指著自己的太陽穴,「我會自己結束自己,而且毫不猶豫。」洪里森搖搖頭,「這兩個選項都太讓我痛苦了。」

接著兩個人相視大笑。

「至於Fight-or-flight response,指的是我們應該勇敢的面對,還是選擇逃跑。」

「這個我曉得,」梁泳倫原本要多加解釋,沒想到卻被洪里森中途打斷。「我想知道的是,認知失調是什麼意思?」洪里森問到紙張右下角最後一行字。

梁泳倫這時候沉默不語,心裏頭卻千頭萬緒,有太多人都在進行認知失調的各項研究,有的研究還發展到行銷學、軍事戰略、甚至投資理財,這個人類的枷鎖,怎麼可能用三言兩語就說得清楚?

「他在做一件他不喜歡的工作。」梁泳倫想了很久,終於吐出這句話。

「啥?什麼…」洪里森有點錯扼,他本來預期認知失調這個名詞,背後應該隱含著很大很大的學問,竟然只是不喜歡而已,這讓洪里森有點訝異。

「說得簡單一點,有一份任務的動機、內容,是這位作者不認同的,但最後他還是做了。」梁泳倫聳聳肩。

洪里森抿著嘴,梁泳倫抬頭看著天花板,兩個人都默默不語。

「其實我最擔心的不是這些,」梁泳倫打破了寂靜,「我注意到作者的四個欄位,那四個欄位的筆跡都不一樣,像是四個不同的人寫的。」

洪里森看著梁泳倫,接著示意梁泳倫坐下來。

「看來你也發現這個大問題了,」洪里森也在梁泳倫旁邊坐了下來,原本開朗的表情在一瞬間卻變得愁眉苦臉,「你知道筆跡鑑識組的人是怎麼跟我說的嗎?他說這份文件的四個欄位上,每個欄位上都有4種以上的不同筆跡跟筆順,有些句子甚至開頭到結尾,是由不同的人所寫的。」

梁泳倫拿起了手上的紙張,「所以這上面的內容,是由16個人所寫的?」

洪里森雙手抱拳,看著地板,「恐怕更多,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小孩,有外國人,還有……」

「這裏頭還有樂觀的人,悲觀的人,暴躁的人,有信心的人,」梁泳倫一手拿著筆記本的紙張,一手指著上面的內容,「因為筆跡差異太大、太明顯。」

梁泳倫雙眼直視洪里森,「如果這名死者不是文書偽造專家,那麼,他肯定是一名多重人格,而且他具備了半打以上的不同人格。

洪里森站起身子,雙手握住梁泳倫的手,「這一次,該死的心理學家,你一定得幫幫我!」

「我很樂意,不過,我有個不情之請,破案之後,那本死者的筆記本可否給我?」梁泳倫也站了起來,「即始是影本也沒關係!」

「沒問題!」洪里森的手握得更用力,「我們一言為定!」

當天晚上,梁泳倫在新聞網站上發表了一篇文章,針對斐尼柯斯廣告公司這名過勞死的員工,他提出了一些減低工作壓力的建議,同時,他也呼籲社會大眾尊重這名廣告人的隱私,不要再以訛傳訛。當然,洪里森跟他討論的案情內容,他隻字不提。

但是,令人訝異的是,電視台在晚上竟然聯播一場國會議員所發起的記者會,在記者會當中,連署的議員們毫不客氣的對斐尼柯斯大肆抨擊,這種舉動讓梁泳倫很驚訝。

梁泳倫驚訝的地方是,國會議員的動作如此迅速,而且在短時間內,聯合所有的媒體,看來是有某個組織所策劃的。
讓梁泳倫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這名發起記者會的國會議員,叫做羅兆志,而羅兆志則是軍事委員會的委員。

「過勞死跟軍事、國防有什麼關係?」梁泳倫找不出答案,「為什麼他們那麼大張旗鼓的要追查這一個案件?」

隔天一早,梁泳倫還在睡夢中,卻被床頭的電話吵醒,他一邊揉著雙眼,一邊用手摸索著電話的位置,好不容易才找到話筒。

「請問,梁泳倫先生嗎?」一名中年男子的聲音傳了過來。

「我是,請問是哪位?」梁泳倫極力想睜開眼皮。

「我是斐尼柯斯廣告公司的員工,我叫馬克。」對方客氣地自我介紹。

「斐尼柯斯廣告公司?」梁泳倫還在半夢半醒狀態,過了一下子才會意過來,原來是那名過勞死員工的公司。

「馬克先生你好,請問我能夠幫上什麼忙嗎?」梁泳倫希望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太糟。他早上的嗓子一向都是沙啞的。

「我看了新聞網站的報導,我想代表斐尼柯斯公司,致上我們的感謝。」對方禮貌地說道。

「您別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梁泳倫也客氣的回應,同時他站起身來,打開了床頭臥室的燈。

「不不不,梁先生您真的幫了我們公司大忙,您是惟一替我們說話,站在我們這邊的人。」對方的口氣聽起來很高興。

「您別客氣。」梁泳倫一邊說著,一邊在四處張望,他正在找他的薄外套。

「我想請問梁先生今天是否有空,我想請你吃頓飯。」對方相當客氣的問道。

「不…真的不用客氣。」對方突然的邀請, 讓梁泳倫有點意外,他一邊想婉拒,另一方面,他終於在床邊找到了外套,他一邊用肩膀夾著話筒,一邊穿上衣服。

「這樣好了,梁先生方便的話,我今天中午12:00去接您。」對方聽起來真得很殷勤。

「真的不需要如此大費周章…」梁泳倫停止了穿衣服的動作。

「喀!」顯然對方已經將電話給掛斷。

這通電話讓梁泳倫心裏頭有點不安。因為他知道,他協助洪里森隊長的案子,是一個異常敏感的案件。

對方是敵是友,是真是假,梁泳倫根本沒時間去調查,但是時間過得很快,一下子就到了中午時分。

晴朗的中午,在梁泳倫家門口,停了一台嶄新的哈雷機車,銀色的鍍鉻金屬光澤與滿佈亮粉的藍色烤漆,在陽光的反射之下,這台哈雷機車可以說閃亮得有點刺眼。

一名看起來充滿教授氣息的中年男子,叼著煙斗,穿著墨綠色麂皮外套,優雅地跟梁泳倫點頭示意並走過來。

「請問是梁泳倫先生嗎?」這名男子優雅地笑著問道。

梁泳倫點點頭,上午的焦慮已經去了大半。

「久仰久仰,我是斐尼柯斯廣告公司的馬克。」,緊接著,馬克遞上了一頂白色安全帽給梁泳倫,帽子上還鑲著風鏡。

「我們去附近的餐廳吃個飯吧。」馬克穿上手套,指著他身後的哈雷機車。

馬克載著梁泳倫,一路上風馳電掣,穿梭在大馬路上。沒有多久,兩個人就到達到東區一家高級餐廳門口,在服務生的帶領下,兩個人來到預訂的座位,這是一家歐式的西餐廳,裏面是採挑高的設計,乳白色的牆上有著一大片鏡子,靠牆的座位上頭則是一盞盞晶瑩剔透的銀色水晶燭台,這是座位上唯一的浪漫照明。在角落的座位,已經有一位女子坐著等候。

「她叫艾妮,是我的同事。」馬克引見這位女子。艾妮雖然是坐著,但是看起來個頭很高,她五官輪廓很深,皮膚白晰,染了一頭金色捲髮,全身散發了自信與大方的風采。

「梁先生你好。」艾妮優雅的點頭。

「叫我泳倫就好了。」梁泳倫笑著點點頭。

「何不讓我們先點餐?」馬克招呼梁泳倫坐下,並示意服務生前來點餐。

「好主意,我們別讓女士等太久。」梁泳倫笑著說。

梁泳倫坐了下來,環顧四周,這間餐廳似乎是為了情侶們設計的,燈光調得份外浪漫,他禁不住又犯了職業病,小心地打量馬克以及眼前的女子艾妮,他希望可以從他們兩人的互動之中看到更多資訊。

服務生走過來之後,馬克請服務生推薦了幾道這家餐廳的招牌餐點,只見服務生詳細而專業地介紹了好幾道菜。

點過餐後,梁泳倫問馬克:「請問,你怎麼會知道我住哪裏?」雖然有點突兀,但是梁泳倫還是想要滿足自己的好奇。

艾妮與馬克相視而笑:「洪里森隊長告訴我們的。」

「喔!原來如此。」梁泳倫想起,昨天他在刑事局,很慎重地留了住址跟聯絡電話,他還再三提醒洪里森,如果警方拿到那本筆記本,他希望第一時間可以就可以親眼看到。

「我知道這很冒昧,不過,我們有一些緊急的事情,想請你幫忙。」艾妮看著梁泳倫說道。

原本馬克看起來正要說什麼,此時服務生過來送上前餐,讓馬克暫時中止他的談話。

「你沒有什麼不吃吧?」艾妮換了一個話題。

「喔!我都可以。」梁泳倫答道。

「我還擔心你吃素,那我們就要換地方了。」馬克笑著說。

待服務生擺好杯盤,轉身離開,而馬克挪了身體往前,接續他的話題,「泳倫,我給你看一張圖片,你看能不能聯想到什麼。」

馬克示意艾妮,艾妮從她的白色皮包內拿出一個黃色牛皮紙袋,再從紙袋中取出一張圖片。

這張圖片被封在一個薄薄的膠套裏,感覺像是一份貴重的文件,圖片上是一個橢圓型的深黑色圖騰,外面圈著一圈銀色,看起來很像是一個金屬徽章,橢圓型區域內有好像塞了兩個圖案,左半邊的圖案很像是女性的乳房,而右半邊的圖案看起來很像是一個嬰兒,又像是某種動物的幼獸,右邊的動物捲曲著身體,跟左邊的乳房圖案似乎緊緊相依。

「好詭異的圖案!」梁泳倫看著圖片,低頭沉思。

「這張圖片會讓你聯想到什麼?」馬克看著梁泳倫,迫不及待的想知道答案。

梁泳倫看了半晌,「我不是很確定,如果硬要說的話…」他抬起頭來,用手指著自己的腦袋:「這張圖似乎要表達人腦裏的東西。」

「左半邊好像是人腦裏面的乳頭體」,梁泳倫用手指著圖片,「右半邊的圖案看起來像是海馬結構。」

艾妮與馬克聚精會神地聽著。

「這些都是人腦裏面的組織,跟人類的情緒與個性有關。」梁泳倫放下手上的圖片,對著馬克認真的說著,「把這些組織合起來,我們稱它為邊緣系統。」梁泳倫繼續解釋,「邊緣系統包括了人類的行為、情緒、還有記憶。」

梁泳倫說到這裏,艾妮與馬克再次相視而笑,這次他們的神情中似乎有一種經歷千辛萬苦,終於找到知音的欣喜。

「看起來我們找對人了。」馬克笑得很開心。

此時服務生端上菜餚,艾妮則招呼梁泳倫盡情用餐。

「這個…跟王先生的事情有關嗎?」梁泳倫好奇的問。

馬克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梁泳倫馬上就切入正題。

「當然有關。」馬克很肯定的點點頭。

「細節必須要等你答應後才能告訴你。」艾妮笑得很神秘。

「答應什麼?」梁泳倫一邊切著魚排,一邊好奇的看著艾妮與馬克。

「我們想聘請你當顧問。」馬克將身體再往前挪,壓低聲說道。

「我很冒眛的請問兩位,這個案子不是已經由洪里森隊長在偵察,兩位為什麼還要找我?」梁泳倫停下了手邊的刀叉。

在短暫地沉默之後,馬克將兩手背在頭後面,無奈地說道:「其實,我是這家廣告公司的老闆,我原本是將公司交給其它的人管理,一直到發生AD王的事情,我才從非洲趕回來,我們手頭有一些情報,證明我的朋友AD王,死因並不單純,但是這些情報會影響到我們公司目前的形象,並不適合曝光,更不適合交給警方。」

艾妮接著說道:「我們也找過一些私家偵探,但是他們主要的經驗都是在找出商業間諜或是包養小老婆的富商,對於過勞死或心理學,他們幾乎一無所知。」

「我記得你好像說過…這世界上不應該有被遺忘的人」說到這邊,馬克臉上閃過一抹悲傷的神情,因為此時此刻,他又想起了多年的好友AD王。

「吃過飯以後,不曉得你有沒有空,我們想耽誤你一點時間,聊一下這一個古怪的事。」艾妮緩緩地問道。梁泳倫想了想,他今天晚上並沒有安排其它的活動,於是就隨口答應了。

用過餐後,三個人離開這家餐廳,艾妮開車載著梁泳倫,而馬克則跨上他的哈雷機車,騎到艾妮的紅色跑車旁邊。

「我去公司拿個東西,你先載泳倫到我家,回頭見!」說完之後,馬克騎著巨大的哈雷機車呼嘯而去。

「哇!他真的很帥氣。」梁泳倫不禁讚嘆。

「你說馬克嗎?」艾妮笑著踩下油門,「如果你是他的員工,你就不會這麼說了。」

艾妮開著紅色的瑪莎拉蒂,這款被稱為「海神座騎」的義大利頂級跑車,在艾妮高超的開車技術下,幾乎完全展現它的速度。而車子前面的三叉戟標誌,像是一把是穿越都會車流的海神利刃,一舉劃開車水馬龍的車流。

紅色瑪莎拉蒂直奔陽明山上,隨處可見的圓角矩型道路指標,綠底白字的寫著仰德大道。梁泳倫看著車窗外,一間接著一間別墅,快速地掠過眼前。

山路變窄,車子變多,艾妮不能再任意穿梭,車子的速度慢了下來,與艾妮聊了幾句之後,梁泳倫索性看著窗外的風景。

山路兩旁褐色的五節芒,像是參雜不齊的衛兵,較長的芒草約半個人高,短的芒草也有半公尺左右,這滿山的芒草自顧自的排成了陣列,風吹著葉穗搖擺,不見芒草花,只見到灰朦朦的芒草牆一片一片。

這令人感到刺痛的芒草,也並不是一直那麼不起眼,不過現在已經過了花期,花穗已經由紅轉灰,就像是一群人搖擺著黃褐色的的頭髮,隨著風一波一波的起伏著。

這芒草勾起梁泳倫兒時的記憶,小時候在夏天的草叢裏度過了快樂的一天,然後在沐浴時才又深深地後悔,這種渾身綠色,兩邊似乎鑲著刀片的芒草,總會在梁泳倫的皮膚上割出像是鞭子笞打的細小血痕,一旦用水沖洗到傷口處,就像是受到電極般痛楚。

但是梁泳倫第二天又忘了這種痛楚,又會義無反顧地栽進更深的草叢裏玩耍,梁泳倫看著芒草,不禁意想到那種刺痛感,『看起來芒草似乎也想要提醒人們,所以總是彎成像是新月形的弧度』。

遇上紅燈,梁泳倫仔細看著車子旁邊的宅邸,黃色、棕色,以及暗綠色相間的圓形小石頭,鋪滿了一整片牆,就像是將黃豆、綠豆黏在牆上一般,不同的是,這些小石頭都飽經風霜,除了灰塵,還有刻痕,這不是人為的,而是風吹雨淋所刮出來的。牆上的下半部則是最普遍的灰色石板,在這山上,除了植物的綠色,最多的就是這種灰色,看起來沒有什麼生氣,卻總是很協調的灰色。

偶爾有廢棄的選舉旗幟,早已褪去了亮眼的鮮紅色,儘剩下泛白、陳舊的粉紅色,墜落著像是垂頭喪氣,錯過花季的花朵一般。

愈往山裏頭,車子愈來愈少,艾妮將車子駛進一座私人的宅邸。這座私人別墅前面是暗紅色的鐵門,看起來有點灰暗,像是有段時間沒有整理,旁邊白色的石柱與紅色的磚牆上,則是爬滿綠色的攀藤植物。

艾妮停妥了車子,帶領梁泳倫往裏面的台階走去,「我們先上樓,馬克會晚點到。」

台階旁的蕨類,像是落單的耶誕樹葉,由一片片深綠色的小圓葉所組成的,在綠色的葉子當中,偶爾夾雜著亮紅色的小果實,如果形狀再大一點,位置再高一些,看起來就像是櫻桃一般。

進入這棟別墅,梁泳倫突然覺得好像來到一間酒吧,這客廳中央有一個調酒Bar,牆上還有幾個非洲的面具,右邊角落邊還放著一個長筒狀的非洲鼓。梁泳倫很新奇地看著裏面的擺飾,整個房間很像是非洲的小型博物館,空氣中還有原野粗獷的泥土與清草香。

「馬克剛從非洲回來。」艾妮隨手指著調酒吧上的擺飾「這些東西都剛剛運回國內。」。

梁泳倫隨手摸了摸非洲鼓的鼓皮,摸起來比想像中的還硬,據說每個非洲鼓都是用整塊木頭挖空,再蒙上羊皮,看著像是漏斗狀的鼓身,梁泳倫不禁想起在樹下,火燄堆前,擊鼓高歌的奔放場景。

在艾妮的帶領下,兩人來到挑高的書房。

「馬克會先去辦一些事情,在此之前,他希望梁先生答應擔任我們的顧問。」艾妮笑著跟梁泳倫說道。

「不過,我對於這整件事情,怎麼說…有點兒一頭霧水,我甚至不曉得你們遇到什麼問題。」梁泳倫有點不知所措。

「詳細的合作內容,待會兒馬克會跟您說清楚。我先給您看樣東西。」艾妮從她的包包中拿出信封袋,交給梁泳倫。

「這不是我們中午用餐時已經看過的圖片嗎?我已經看過了。」梁泳倫覺得很奇怪,因為艾妮看起來不像記性很差的人。

「沒錯,這是一個神秘人士寄給我們的照片,馬克覺得跟AD王的死有關。」艾妮的情緒似乎變得有點激動。

「跟AD王的死有關?可是,AD王不是過勞死的嗎?」梁泳倫滿臉驚訝地看著艾妮。

「你看這張紙的後面。」艾妮示意梁泳倫翻開圖片背面。

梁泳倫翻了這張圖的背面,這張圖的後面,有一句暗紅色的字。

AD王是被這個害死的。

梁泳倫看了良久,但是他猜不出這句話跟圖片的關係。

「妳剛才說,這是神秘人士寄給我們的,查得到是誰嗎?」

「我們正透過關係,想找出信封袋上面的指紋,對方不只是寄給我們這張紙,同時還發出電子郵件給馬克,他說他會寄更多的證據,寄到馬克的信箱。」艾妮聲音中透露著不安。

「所以馬克是要去公司收信?」梁泳倫語帶不安的問道。「那…..馬克在公司安全嗎?」

「謝謝你的關心,馬克先生在公司有專屬的保鑣,」艾妮似乎對馬克的保鑣自信滿滿。「他的保鑣可是世界級的專家。」

「話說回來,我這樣說可能對王先生有些不敬。」梁泳倫小心翼翼的說,「聽洪里森隊長說,王先生有喝過量的酒跟咖啡,不曉得王先生是否有服用某些藥物?」因為他猜,“AD王是被這個害死的”這句話裏的主角,搞不好是非法的藥物,因為有太多創作者,都會依賴這些可怕的玩意。

「我們不排除有這種可能。」艾妮有點難過地說「因為這幾年AD王過得很不開心。」

「不過AD王死去的這天,有好多不尋常的事情發生。」艾妮繼續說道。

「星期一中午12點多,有員工發現AD王不對勁,但是警衛說,當天上午8點多,公司樓下就有一台救護車在等候。」

「救護車不會無緣無故開來等人的。」梁泳倫打斷了艾妮的話。

「你說的一點兒也沒錯,就好像已經有人知道我們會用到救護車似的。」艾妮的語氣變得急切。

「我並沒有讓救護車載送AD王,而是我親自將AD王送到醫院的。」可想而知,艾妮的跑車會比全世界的救護車還快。

「我原本以為AD王只是昏迷或是喝得爛醉,沒想到他早就已經死了。」艾妮雙手捧著咖啡杯,雙手不住的發抖,也許是抖得太利害,艾妮選擇趕快將咖啡杯放回桌上。

「後來聽說救護車上的人員跟公司的警衛起了爭執,他們說我們妨礙公務。」說到這邊,艾妮的聲音有點哽咽。

「我倒是從沒聽過有這麼熱血的救護車。」梁泳倫聚精會神地聽著。

「原本我們也以為這些都是巧合而已。」艾妮的聲音愈來愈小「不過,後來當我們看到AD王的屍體之後,我們覺得有點怪怪的。」

「AD王的屍體?」梁泳倫睜大雙眼「有什麼不尋常嗎?」

艾妮似乎躊躇了一陣子,「我等一下給你看一些照片,」艾妮做了一個提醒「不過你最好有心理準備,這些照片讓人看了很不舒服。」

艾妮轉身從保險櫃中取出一包紙袋,她鄭重其事的對梁泳倫說,「我先說好,這些照片,有點嚇人。」艾妮再一次提醒梁泳倫。

艾妮將照片交給梁泳倫之後,馬上搓搓雙手,打開了電暖爐,她似乎預測到待會兒的冰冷。

梁泳倫看著艾妮怪異的舉動,在打開紙袋時,還特地深呼一口氣。但是打開紙袋後,照片上的恐怖臉孔還是讓梁泳倫倒抽一口氣。

在照片中,一名中年男子的臉做出正常人類不可能的表情,極度的歪曲與鬆垮,像極了畫家孟克筆下的畫作『吶喊』,更駭人的是,這男子的嘴巴張開到一般人做不出來的程度,好像下巴被人整個扯下來。而且表情更是恐怖之極,在生前不曉得受到了什麼驚嚇。

「我的天!」梁泳倫本能地往後退,還好他扶住了椅子的扶手。

「你還好吧?」艾妮貼心地再遞上一杯咖啡。

「我真的嚇出了一身冷汗。」梁泳倫放下照片,不敢直視照片裏的恐怖臉孔。「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第一次看到照片時嚇得哭出來。」艾妮這時候卻出奇地冷靜「泳倫,這像是過勞死嗎?」

「我不是法醫,不過,看起來王先生在死前似乎受到某種驚嚇。」梁泳倫現在真想把照片擋住,以免今晚會做惡夢。

「你願意接受這份工作嗎?找出AD王的真正死因。」艾妮用央求的眼神看著梁泳倫「我們會付給你1百萬元。」

「一百萬!」梁泳倫又一次受到驚嚇。

「我們會分三個階段付款,如果你同意的話,我們明天會將頭款匯到你的戶頭,這是我們合作的契約。」艾妮將一份文件交給梁泳倫。

梁泳倫企圖整理自己的思緒,件事情聽起來充滿了怪異,尤其是那篇超過16個人合寫的筆記,還有眼前可怖的照片,這都讓梁泳倫忐忑不安。

「我們知道一切都很突然,不過在等馬克來之前,你可以先看一下合約,這是我昨天晚上熬夜趕出來的。」艾妮的眼圈看起來有點黑,仔細看,原來這不是眼影,而是疲憊的眼眶。

梁泳倫看著合約,心裏卻不曉得該不該同意。

尤其馬克提過,他擔心這個案子會影響到整個公司,所以他希望私底下早點破案,梁泳倫猜想,馬克似乎不太信任警方。

梁泳倫想當面跟馬克問個清楚,畢竟這裏面有太多離奇的事情。

大約一個小時後,馬克終於出現了。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馬克迫不及待地高舉手裏的牛皮紙袋。

「AD王的筆記本!」馬克笑著大喊。

「什麼?」梁泳倫一聽到,眼睛立刻為之一亮。

「神秘人把AD王的筆記本寄給我!」馬克高興地語無倫次,「現在我們有更多的證據了!」

馬克迫不及待的將文件從牛皮紙袋當中抽出來,「我還來不及裝訂…….」。

數十頁的A4紙張散在桌上,看得梁泳倫目不轉睛。

梁泳倫隨手抽出一頁,那是他在刑事局裏,洪里森隊長給他看的那一頁。

「沒錯,一模一樣!」梁泳倫出神地看著被塗抹的那一行字。

好像每次寫工作日誌都會惡夢連連,真不應該寫工作日誌的。
看來只有上帝才知道上班族的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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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這個廣告做得真是認知失調。

「這句話被刻意塗掉,看來是重要的線索。」,梁泳倫用手指著這一張紙的塗抹處,馬克與艾妮都圍上前來,看個究竟。

「嗯!」馬克跟艾妮也同意梁泳倫的看法。

「對了,泳倫,接下來我們跟你說的話,請你務必要保密。」馬克對梁泳倫說。

「AD王死去之後,我們一直遭遇到一家醫學中心的騷擾。」

「醫學中心?」梁泳倫睜大眼睛。

「沒錯,這家醫學中心的用意是要勸募我們捐贈AD王的遺體。我們本來覺得這是一件好事,原本也並不排斥,只要AD王的親屬同意,我們也沒有意見。但是因為AD王的母親反對,所以我們就婉拒了醫學中心。」

「奇怪的是,我們後來竟然陸續收到AD王簽署的器官捐贈同意書…接著是腦部器官捐贈同意書、眼角膜捐贈同意書…」,馬克眉頭緊皺,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都是AD王簽署的嗎?」梁泳倫問道。

「是AD王的筆跡沒錯。」馬克無奈的說。

「嗯,但是這不是很矛盾嗎?」艾妮很冷靜的分析「如果有這些文件,那醫學中心為何不早點提出來就好了?為何要等到我們拒絕之後才提出來?」

「如果說是AD王事先簽的,這不無可能。」馬克神情落寞地說。

「不過,眼角膜捐贈應該是在 6 ~ 12小時內,不是嗎?王先生都過世好幾天了。」梁泳倫看著馬克。


「這就是最離奇的地方,他們都是醫學單位,怎麼可能不知道?」馬克坐直了身體。「而且,接下來最離譜的是,放置AD王遺體的殮房,還被歹徒闖入。」

「什麼!」梁泳倫不敢相信,一個單純的案子,背後竟藏有那麼多故事。

「前兩天有人闖入殯儀館殮房,驚動了警衛。」馬克搓了搓雙手,「警衛說,歹徒似乎沒有偷走任何物品。」

「這一連串奇怪的事情,真的把我搞糊塗了。」馬克撫著額頭,「如果我們推測的沒錯,有人一直想要AD王的遺體。」

「後來,不曉得哪裏冒出了一批媒體跟醫學單位,幾乎是要用威脅的口吻的要求AD王的母親同意,捐出AD王的遺體。」

「雖然我報了案,但是你知道…」,馬克苦笑;「市警局裏的傢伙們全以為我是愛出風頭的瘋子。」

「所以我安排了幾個保全人員,日夜看守殮房。」馬克無奈的說。

「查得出這家醫學中心嗎?」梁泳倫問道。

「據說是一家藥廠的附屬單位,我能知道的大概只有這麼多了。」馬克搖搖頭。

「你看過照片了嗎?」馬克問梁泳倫。

「嗯,我看過了。」梁泳倫想起照片,突然間覺得很不舒服。

「其實,我已經看過刑事局鑑識組的驗屍報告。」馬克嘆了長長的一口氣。

「驗屍報告怎麼說?」梁泳倫迫不及待得想知道,但是他不想要再看到任何照片。

「急性心肌梗塞合併心臟破裂」馬克表情木然的說。

「那…那種表情怎麼解釋?」梁泳倫好奇地問。

「因眼球內出血以眼球翻轉造成的。」馬克望向遠方。

「你們相信嗎?」梁泳倫看著馬克,又轉頭望向艾妮。

「什麼意思?」馬克的表情裏充滿了問號。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請我的醫生朋友,幫AD王再勘驗一次遺體。」梁泳倫拍拍馬克的肩膀,「我覺得其中有很多不尋常的事,我想知道真正的答案。」

「這樣真是太好了,」馬克雙手緊握著梁泳倫的手,「我們正想要這樣做!」

梁泳倫一聽到馬克也同意再勘驗一次遺體,馬上打了電話,安排了隔天一早的驗屍解剖。

第二天上午,梁泳倫等一行人來到辛亥路上的法醫中心,負責驗屍的醫生是梁泳倫多年的朋友,他的身材高瘦,留著八字鬍,戴著銀邊圓型眼鏡,皮膚雖然白晰,但是歲月已經在臉上留下皺紋與斑痕。

「好久不見了,張醫生。」梁泳倫走上前去跟老朋友問好,同時也介紹馬克與艾妮給張醫生認識。

「這種病症是我的研究範圍,我有一些經驗,或許可以幫上一點忙,」張醫生扶了一下眼鏡。

「你們要在外頭等報告嗎?還是要一起進來?」張醫生打開解剖室的門,沒想到梁泳倫、艾妮與馬克三個人,竟不約而同的搖搖頭,並且火速的往後退。

張醫生知道解剖的確是令人不舒服的過程,只不過三個人立即往後退,倒是令自己有點錯愕,他乾笑著說「那你們在外頭稍等好了。」聽到這句話,梁泳倫等人點頭如搗蒜。

張醫生走進解剖室,他熟稔的將工具與藥水推放到屍體旁邊,以往他的身邊都有一堆助理與護士簇擁著,他自己獨自一個人,心裏頭的確有些不習慣。

張醫生在醫生世家中長大,從小家裏都是藥瓶與標本,從有印象以來,他就記得家裏地下室的內臟醫學標本,他自小就把屍體當做朋友,也難怪他會在病理解剖佔有權威的地位。

他在人中抹上藥膏,接著轉身準備藥水。

他抬頭看著外面的梁泳倫等人,突然覺得裏頭空氣很冷。

這種冷的感覺很奇怪,似乎不是溫度,而是恐懼造成的。

「我在怕什麼呢?」張醫生轉回了身子,一邊自己嘲諷的說,「難道我還有什麼沒見過的嗎?」

思緒剛過,突然間,「唰!」的一聲。

AD王遺體上的白布突然自己掀開半截,一張像是惡鬼的臉龐,空洞的眼珠,竟然對著自己,瞧著自己。

「啊!」張醫生大吃一驚,只見自己幾乎快跌到地上,他慌亂之中,恰巧捉到了旁邊的鐵架,否則他一定跌個四腳朝天,僅管如此,還是發出了碰撞的聲響。

「叩!叩!」梁泳倫在解剖室外敲著門,從中間圓形的玻璃窗,可以看到梁泳倫的表情,他的眼神似乎在詢問,「還好吧?」

張醫生驚魂甫定,他倒吸了一大口氣,向門口揮揮手,硬是擠出了笑容。

接下來的解剖,張醫生索性都將屍體的臉給蓋住,在過程中,他的心裏頭有那麼一絲絲擔心,剛才那一幕太過駭人,他真的擔心屍體會突然坐起來。

「剛才白布自己掀開的事情太詭異了,是有這種機率沒錯,有可能勾到東西,有可能是溫度造成屍體關節的熱脹冷縮而動作,但是剛才………」張醫生心裏暗自想著。

這時間突然變的好久,張醫生抹了抹額頭的汗珠。
令人覺得輕鬆的是,檢驗快要完成了,一切都沒有什麼問題,除了剛才那張像惡魔一樣的臉孔。

但是令人不安的事卻要開始了,張醫生再度吸了一口氣,接下來的步驟,他必須要檢查屍體的瞳孔,在做這件事之前,他必須要掀開蓋住屍體臉頰的白布。

他心想,如果外頭的三個人在身邊就好了。

他慢慢的,小心翼翼的,將白布一點一點兒的往下移。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是張醫生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應該說,是他有生之年從未遇見過的事。

突然間,AD王的瞳孔轉向張醫生,他用惡狠狠的眼神瞪著張醫生,而讓張醫生嚇得幾乎肝膽俱裂的是,AD王原本平躺的手臂,現在卻緊緊扣住張醫生的手。

「該死!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張醫生按奈住渾身的恐懼,他一邊死命的想從AD王的手臂中掙脫,另一方面也一直告訴自己,這種現象一定是某種靜電或熱脹冷縮所造成的。

但是張醫生沒料到,一個屍體的力量竟然如此之大,AD王的手不但沒有鬆開,反而拖著張醫生,一步一步往內拉近,而張醫生則用腳拼命的抵住地板,卻沒辦法停止,身體還是逐漸被拉向充滿屍臭味的臉龐。

「不要!」張醫生的心臟猛烈的跳動著,「我的老天爺啊!」

「快轉過頭!」張醫生的臉幾乎要跟AD王的臉碰在一起,「不要看,千萬不要看!」,張醫生別過頭去,緊緊的閉起了雙眼。

突然間,AD王緊扣的手臂鬆開了。

屍體再度恢復平靜。

張醫生狼狽的站穩身體,「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一手按著自己胸口,氣喘吁吁的說著。

「我……我該怎麼做?」這應該是張醫生這輩子第一次手足無措,他倚著牆,無助的看著門外,他心裏多麼希望,剛才那些古怪的事,還有其它人瞧見。

可惜的是,梁泳倫一行人,距離解剖室遠遠的。

「不行!我可是一名專業的醫師啊!凡事一定都有科學的原因!」,張醫生他在等自己的心跳平靜下來,過了幾分鐘,他緩緩的接近AD王的屍體,他就像是走在初春的薄冰上那樣,小心翼翼,他睜大了眼,看著AD王的屍體,他深怕AD王會再一次睜開眼睛,他更害怕那張扭曲而變形的臉龐。

「我在搞什麼!我可是一名專業的醫師吶!」,張醫生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就好像小孩子在比賽水底憋氣那樣,整個胸口都填滿了空氣,但是僅管這樣,他還是覺得脊背上寒冷不堪。

最後一個步驟,是透過切片採樣,取得遺體的眼角膜組織檢體,於是現在,張醫生必須挨近一張像惡鬼般的臉龐,而且必須將死者的眼眶撐開,這道手續張醫生不記得曾經執行過多少次,但是從來沒有像這次那樣,他開始憎恨自己的工作。

儘管他戴著手套,但是他還是可以感覺到自己在發抖,張醫生捧著AD王的臉頰,好像捧著一個被拉開引信的手榴彈一樣。

「如果再發生一次,我一定會死於心臟衰竭!」張醫生自言自語的說著。

張醫生發現到,AD王的耳垂,有一個被撕裂的傷口,傷口很深。

「咦?這太古怪了!」張醫生緩緩的往後退,他喃喃自語,「這真的太奇怪了!」

在解剖室外,艾妮耐不住性子,心急如焚的不斷的來回踱步。

「怎麼這麼久,真是急死人了………」艾妮話還沒說完,只聽見解剖室的門應聲打開。

一見到張醫生走了出來,梁泳倫等人迫不及待的一擁而上。

張醫生拿下口罩,他一邊脫下手套,一邊說著,「終於大功告成」。

他回過頭去,看了一眼AD王的遺體,他擦擦額頭滴下的汗珠,鬆了一口氣。

「死因的確是心肌梗塞」,張醫生看著眼巴巴的馬克一行人,「但是有很多地方不太正常?」

「不正常?」艾妮瞪圓了眼睛。

張醫生抬高了下巴,若有所思的說,「這位死者的病症都跟檢方的驗屍報告吻合,但是有三個地方很古怪。」

「第一個,這位死者的生理反應都呈現死亡狀態,沒有呼吸,也沒有心跳,但是他的腦部還是有大量的反射動作。」

「這是什麼意思?」馬克驚訝地問,「你是說,我朋友他還活著,是嗎?」

張醫生搖搖頭,「嗯,不能這樣說,就我所看到的,死者的自主呼吸早已經停止,當然,我也測不到心跳跟血壓,還有,他的腦波與血液循環也停止一段時間了。」張醫生吸了一口氣,原本略顯蒼白的臉孔慢慢恢復血色,「但是奇怪的是,我測到脊髓反射以及腦幹神經反射的反應,而且,他的瞳孔並沒有放大。」張醫生說到這裏,不禁發了一陣冷顫。

梁泳倫與馬克、艾妮三人聽到這番話,都是不知所以,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這是第一個古怪的地方,」張醫生眉頭身鎖,「此外,我懷疑遺體在第一次法醫驗屍之後,遭受到破壞,有人取走死者的眼角膜。」

「什麼!」梁泳倫與馬克、艾妮三人不約而同的驚呼。

「從切割的方法來看,應該是專業的人士所動的手術,」張醫生扶了眼鏡,神情嚴肅的說。

馬克張大了嘴,久久說不出話,而艾妮更是激動落淚。

「我的好朋友,你說有三個地方古怪,那第三個奇怪的地方是…….」,梁泳倫走向張醫生,他也望向解剖室裏面。

「有人取走死者的東西,我猜是耳環之類的飾品,」張醫生拿出手帕抹了抹臉,又習慣性的推了推眼鏡,「死者左耳垂有一道撕裂傷口,從死者的死亡時間反推,這道傷口是後來才形成的。」

「我發現這個部份跟原有的報告不符合,所以我推測,應該是有人在法醫堪驗屍體之後,硬是扯下某些東西。」張醫生說完抿著嘴,看著馬克等人。

張教授話才說完,艾妮伏在馬克胸前痛哭。

馬克氣得咬牙切齒,他現在終於知道歹徒闖入殮房是要做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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